最像作家的作家徐訏

清矍的臉龐,瘦削的身子,寂寞的眼神,湊合起來,便是活生生徐訏先生的模樣。七五年黃葉舞秋風,天帶微雨,我在大會堂嘉頓餐廳訪問徐先生,滿懷熱誠,碰個軟釘子。他直言道:「沈先生,你不大了解我,這樣吧,我說,你錄下,交由我學生圓圓寫!」變相是說我不適合寫,不禁有氣,忐忑不安。氣過後,回心一想,他的過去,我可真的不大了解,哪會寫得好?從此啟發了我,訪問人家,總得事前做足準備功夫,方能入題,切中要點,如此才有深度。那天談了不少人與事。夕陽西下,黃昏向晚,我先告辭。徐訏說他還得再抽一斗,轉身待離,黃葉盤舞,秋意深濃,徐訏嘴角煙斗,輕煙裊裊。走了十來步,回首看,他的背影,瘦長而巨大。

七零年,徐老的好朋友劉以鬯告我,徐訏在香港頗受冷待,不容於文學界,因而只好寂寞地漫步於他心目中的霞飛路——嘉林邊道上。劉以鬯請他為《快報》寫點稿子,說格調太低,不納。劉老沒生氣,說了一句「他這個人就是這樣,孤芳自賞,上海如是,香港沒變。」訪問稿後來刋於《大任》周刊,寫得很流利,刻畫人物方面,差了一些火候。隔了兩年,在《七藝》茶座上重唔,商人黃泠欲辦一個文藝刋物,誠邀徐老出山,擔任總編輯,寂寞太久,欣然接受,座上還有翁靈文、黃俊東,都是實幹的編輯。那天徐老興致勃勃,說話不少,間中還露出罕見的笑容,這才發覺他笑起來比抽煙斗時更像一個作家。會後往喝咖啡,這是徐老的嗜好,每天要喝咖啡,在上海時,泡霞飛路的咖啡館,在香港半島、高華、嘉頓成為他的最佳選擇。興許感到《七藝》出版有望,話多起來,接著,我的興頭也來了,說了一些關於對徐老作品的看法。濃眉一抬,瞪著我看,乎有點兒詫異。我告訴自那次訪問後,回家把他的作品翻了個遍。他點點頭:「那麼你喜歡哪一本?」回道:「《盲戀》。」追問為什麼?我回答道:「盧微翠、陸夢放純純的愛,超越了塵世,不落俗套。」徐老一聽,高興地說「沈先生,你長見識了!」因而送我一本書,就是詩集《時間的去處》。由是可見,徐訏很看重自己的作品。學者劉紹銘有篇文章,說到徐訏——「 說來說去,我總覺得,愛穿白手套的徐訏,儘管寫言情小說自得風流,但因身上缺少the art of irrelevance的基因,實在不適合從事重視顧左右而言他的幽默勾當。」說來,貶多於褒,不大尊重。何以如此?純因說了一句話「夏志清先生為什麼沒有在他的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討論他的作品?」這就犯了劉兆銘的忌,教他窘著。夏志清是劉兆銘的好友,當面詰難,心裏挖塞,就在文章裏洩火了。

夏志清何以不提徐訏?有分教:夏說他不喜歡看徐訏於上海時代所寫的《鬼戀》、《吉布賽的誘惑》這一類的書,評曰「毫無新意,我不喜歡,」於是不得列門牆。真的嗎?這只是表面原因,實則徐訏批評張愛玲、錢鍾書小說空洞不夠深度,委實觸怒了夏志清,要知道張愛玲、錢鍾書正是夏志清一手捧起來的,徐訏不知底溫,不給情面,恣意批判,夏志清能不動肝火?自古以來,中國文人便好相輕,揆諸徐,夏間,可得明證 。

沈西城